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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自远院士: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选择

来 源:人民日报
发布时间:2019-08-26

每次做完科普讲座,公众都热情地支持中国的探月工程,很多青少年表示将来要做一个科学家,探索浩瀚的宇宙。我感到有一股强大的热流在激励我奋勇前进。

成长在新中国,我感到十分幸运。是国家的需要引导和培育我成长,塑造了我的人生,我的内心充满感恩的情怀,感谢伟大的祖国!

1935年我出生于江西吉安。高中毕业时,我正在思考和选择未来的专业方向。当时,国家提出:我们将要建设一个工业化的国家,最缺的是矿产资源和能源。国家号召:“年轻的学子们,你们要去唤醒沉睡的高山,让它们献出无尽的宝藏。”我就是被这一句话深深打动,下决心报考地质学专业,去找矿,为祖国的工业化添砖加瓦!

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选择。虽然我最喜欢的是天文学和化学,但仍下定决心报考地质专业。我是家中独子,长期的战乱环境和颠沛流离的生活,使父母都希望我学医,传承家业,当一名医生,过一个安稳的小康生活。我违背了他们的意愿,但他们还是尊重和支持了我的理想。

1952年,我参加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高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被录取在刚刚成立的北京地质学院金属与非金属矿产勘探系。通过四年学习,对于找矿勘探和地球科学打下了一个比较坚实的基础。毕业之后,学校动员我参加全国第一次副博士研究生统考,我被录取在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矿床学专业,随后留在地质所做研究工作。我初步实现自己的理想,从一个医药世家传人变身为一个“地质人”,成为一个“挖地球”的专业人士。

当时,我主要从事长江中下游铁、铜矿床成因与找矿方向研究。我孤身一人跑遍长江沿岸的各种矿井。每天清早,带一壶水、两个馒头上路,下到深深浅浅的矿井坑道里,观察矿脉,描述岩层,采集样品。每次还要带相机下去拍照。当时没有闪光灯,用的是镁光灯,照一张得炸掉一个灯泡。我每次拍照前都反复选择角度,以求每炸掉一个灯泡,都能换回一张有科研价值的照片。天天跋山涉水,确实又苦又累,但回想起来,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有意义的。

1957年,正当我在坑道里奔忙的时候,苏联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带给我极大震撼。我们找矿探矿,就像一只蚂蚁,在地球上爬来爬去,效率太低。如果用人造卫星找矿,很快就能调查得比较清楚。人造卫星对人类社会的科技进步、经济发展和提高人们生活质量,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那个时候,美国和苏联开展月球探测,拉开一场激烈的经济、科技和军事竞争。当时我们的新中国成立不到十年,百废待兴,一穷二白。但我坚信,中国一定会走进空间时代。当时我就想,我们年轻人能不能为迎接中国空间时代的到来,做一些科学上的准备,让中国的空间时代来得更快一些、更顺一些?

之后不久,我们开始系统分析研究美、苏探测月球的实施步骤和探测成果,并且结合中国的实际,思考和研究中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发展战略与长远规划。另一方面,开展各类地外物质研究。因为我们觉得,想要更系统、全面地认识地球,就应该“跳出”地球看地球,从更宏观的角度进行考量。于是,我开始专注于对太阳系空间的陨石和宇宙尘的研究。

陨石是很神奇的石头,是构成地球的初始物质,是孕育生命起源的胚胎,也是观察和研究太阳系的“窗口”。我们收集降落在中国的各类陨石,进行实验室的系统研究,逐步在中国建立起相关实验室,培养了一批从事陨石学、天体化学、月球科学和行星科学的科学队伍,不断发表和出版相关文章和书籍。1958年,广西南丹县的小高炉对有些铁矿石不能熔融,当地技术人员到北京的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请教,经鉴定,我们确认这些铁矿石是铁陨石。铁陨石具有特殊的金相结构,是在小行星的核心部位经高温冶炼后形成的合金钢。

1976年,中国降落一次世界规模最大的陨石雨——吉林陨石雨,中国科学院和各高校组成由我负责的联合科学考察队,发表了一百多篇研究论文和两本专著。经过多年的探索,我在国际上首次提出吉林陨石多阶段宇宙线暴露模式和吉林陨石形成演化模式。目前,在陨石学研究领域,这已成为经典模式,被各国科学家广泛引用。中国的陨石学研究,得到国际学术界的称赞。

从1958年到1993年,历经三十五年的前期准备,我们认为中国有能力开展月球探测,请求国家组织专家评审论证。国家要求首先论证“中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必要性与可行性研究”,相继进行“中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发展战略与长远规划研究”的论证,最后进行“中国首次月球探测的科学目标、载荷配置和可实现性研究”的专家论证。1994年至2003年,经专家历次论证,都得到各个专家委员会的一致同意和支持。整个论证过程经历十年。

2003年,国防科工委领导组织全国航天力量,由孙家栋和我负责编写“中国首次月球探测立项报告”。2004年1月24日,国务院批准绕月探测一期工程立项,并正式命名为“嫦娥工程”。继“两弹一星”“载人航天”之后,嫦娥一号绕月探测工程被誉为中国航天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与以往重大航天活动不同,此次嫦娥工程第一次设立首席科学家的体制,我荣幸地被任命为中国月球探测工程科学应用首席科学家。

中国的月球探测工程相继成功发射了嫦娥一号、嫦娥二号执行绕月探测,嫦娥三号和嫦娥四号实施月球正面和月球背面的落月探测,取得一系列创新性探测成果,在一部分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我们下一步还要探测整个太阳系,以及进行行星际的穿越探测。中国进入了深空探测的时代。

中国探月工程的成果获得党中央和国务院的充分肯定,为中国航天事业发展树立了新的里程碑,在人类攀登科技高峰征程中刷新了中国高度。“月亮是地球的女儿,环绕着地球母亲运行。”“嫦娥”探月使月亮彻底记住中国。几千年前,中国古人用瑰丽的想象,在月亮上建立广寒宫,并把嫦娥送到那里生活。根据现行的月球和行星地名命名规则,中国向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申请,请求将嫦娥三号着陆区命名为“广寒宫”,并于2015年10月获得批准。同时,分布在“广寒宫”外围的一些直径较大的撞击坑,分别以紫微、天市、太微等中国古代星宿名命名。从那以后,所有类型的月球地图,不管国内还是国外的,都得在图面上标注“广寒宫”。以中国神话故事地名而命名,获得全世界的公认。

自2004年中国宣布将开展月球探测,各阶层公众由于不了解中国进行月球探测的重大意义,提出很多质疑。我深感我有责任和义务向广大公众作探月知识的普及。每次做完科普讲座,公众都热情地支持中国的探月工程,很多青少年表示将来要做一个科学家,探索浩瀚的宇宙。我感到有一股强大的热流在激励我奋勇前进。

近平书记提出:“科技创新、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两翼,要把科学普及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做好科学研究是我的职责,提高广大公众的科学素质是我义不容辞的使命。我准备有讲解月球、小天体、火星、太阳系和地外生命等十几种科普报告题目,根据听众的科学文化层次,每一种报告准备有四五种版本。根据2008年至2018年的系统记录:十一年中,我一共进行对各类型公众的科普报告六百一十七场,现场听众三十五万多人……有些科普报告与新媒体相结合,听众数量就会成倍增加。这些年我一共撰写和主编的科普书籍有十二部,撰写和媒体采访的科普文章有三百多篇。

现在我国掌握航天主要技术的团队都很年轻,大部分科研人员只有三四十岁,五十岁左右都已经是总工程师了。我们要支持他们,激励他们不断前进,我们的国家就大有希望。

成长在新中国,我感到十分幸运。是国家的需要引导和培育我成长,塑造了我的人生,我的内心充满感恩的情怀,感谢伟大的祖国!我虽已八十四岁,但还会继续努力,为建设科技强国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做出自己的贡献。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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